9.1.15

致少年的我們。




事隔十五年。
我們竟還可以坐下來。好整以暇聊著彼此的人生。以及少年的我們。
還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呢。你說。
我其實好想告訴你。過去不管過不過得去。我都感激。
這幾年。我慢慢搞懂了事情發生的意義。了解到生命到底想要告訴我什麽。
我懂得他和他們爲何而來。

我還是常常跌倒。最近一次是擦櫃子時從椅子上摔下來。
左手肘下很快擴散出一大片瘀青。像是紀念我又再次笨拙地傷害了自己。
但它們終究會一一散去。

有了傷。於是有機會療愈。有了累。於是有機會休息。

你知道。沒有一個人能夠完整地感受另一個人的悲痛或幸福。
然而。我們並不需要完全理解彼此。才能愛。
一如你一直在遠遠的另一端。安靜而溫柔的注視。
是這些穩如泰山的力量。接住了被摔壞被折斷被撕裂的。我的碎片。

下一次見面。大概又要等很久很久很久以後。而好多想說的話仍未說出口。
開車回家的路上。看著這城市逐漸被雨包圍。我卻覺得自己逐漸被深深的溫暖包圍。

歲月已經把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你卻還是毫不猶豫把我認出來。
當你隔著商場裡窄窄的河道疏落的人潮混雜的噪音。用力朝我揮手。
時間終於倒退回十五年前。當我們的微笑。還乾淨得沒有一點風霜。

謝謝你沒有放棄。謝謝你。願意做我的朋友。


26.12.14

debris of sorrows.



到公園去的時候。忍不住蹲下來。輕輕撫摸那一被青苔年底氣候特別潮濕。它們長出了好多。有多少路過的人會注意到它們呢。它們並不介意。只是喜滋滋地自顧自茂盛起來。

我喜歡青苔。它們是世上最溫柔的憂傷。

雨斷斷續續地下著。此刻。有人歡慶有人哭泣有人在土黃色的大水中無能爲力。一如我們對生命中大部分的事情。

雨是無聲的。那次當我告訴R我喜歡雨聲的時候。他是這麽說的。是因爲落在屋簷窗台柏油路上受到撞擊才發出聲音的啊。那麽滂沱那麽巨大的事情。原來竟是不發出聲息的。像一個悲傷至極的人。張口想説話。卻哭了出來。

人又斷斷續續哀傷起來。我祈願自己變成一顆自力更生的星球。到今天還是一樣。
我只能不停地聼damien rice。直到某部分的自己死去。或者CD完全壞掉。爲止。              

15.4.14

刺。



與他分手後,她發現右掌掌心,長出了一根刺。不痛,卻很尖銳。

她到藥房買各種藥膏,那根刺卻像生了根一樣,頑固地盤踞在她掌心。一如她心中揮之不去的悲傷。
一起八年,她要到很晚才知道,他一直瞞著她與初戀情人交往。

三個月後,他傳出婚訊。

婚禮當天,她淡定地走進教堂,衆目睽睽下,毫不猶豫舉起右手,迎面給了他一巴掌。


30.6.13

Pancho caceres和他的歌聲。




那是離開智利前一天的黃昏。氣溫很低。我把雙手插在褲袋取暖。走過聖地亞哥長長的人行街道的時候。我聽見了他。我正趕時間呢。但是。我停了下來。他正悠悠地唱一首歌。很多路人過去了。他還在唱。一首歌結束了。有些人拍手有些人走。有些人上前丟下一兩個銅板。他還在唱。除了謝謝。他一直沒有說話。周圍的氣溫還是很低很低。我發現。我已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他。雖然我對他一無所知。

我想要走。但我還是站著。聽完一首又一首。然後。我買了一張他自己錄製的CD。 CD的封面是一張影印的曲目。用張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裝著。連個像樣的CD盒都沒有。歌曲和歌曲間還可以聽到吱吱的嘈雜聲。一切都粗糙得那麼原始。那歌聲嘶啞而滄桑。彷如源自最古老的宇宙。正穿越過無數的山和海。往每個脆弱的人。迎面狂奔而來。

那一個冷冷的黃昏。我就站在熙來攘往的智利街頭。莫名地悸動起來。 

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總在聽這些西班牙語歌曲。想像自己坐在一列長長的火車。四周有一點模糊的景色。我在奔往一個不知名的地方。正確來說。我正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開動的火車讓我覺得安全。所以我讓它載著我。往前走。歌跟隨著火車的節奏不住顫動。彷彿上個世紀就是這樣了。歌聲。無止境地。唱。下。去。

而在這個盛夏的早晨。彷彿某個記憶的深處突然被喚醒。我記起那個寒冷的初春。我在智利街頭偶遇pancho caceres的所有情景。當時的人來人往。四周的冷氣。那叫人卸下一切防禦能力的歌聲。和我自己的孤獨。

時間曾經走過去了。終於又輕輕折回。

16.6.13

想念的方法III。

我常常覺得你的靈魂就附在天花板上面。俯瞰著我。
如果十八嵗那年你沒有死。現在又會對我說什麽呢。

你停在自己最美的年代。

袖手旁觀這世界的腐壞。

8.6.13

人生是一罐開好的罐頭。


記得第一次見面。我們聊了些什麽嗎。你問。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我們聊了很久。但究竟聊了些什麽呢。既然想不起來。大概也不是什麽多重要的事吧。後來的見面。我們當然也交換過許多對人生的無聊想法。但我記得的始終是聊天時的場景和溫度。比如沿著河口吹過來的風。夏天的汗。黑夜的黑。公園的木棉樹和稀疏的草地。


一不小心記憶已濃縮凝固成冰塊的形狀和質感。冰塊一般的記憶是相當麻煩的東西。要是擺在腦海裡某個冰冷角落便也相安無事。但若是硬要把它從角落裡挖出來便會毫不遲疑融化成一灘沒有形狀可言的水。我們終究什麽也得不到的。


我們說過的話瑣碎得像夏天的雨。來不及淋溼這城市便不由自主被風紛紛打落在行人道上。最後它們去了那裡我並不確定。或許是城市的下水道也不一定。但後​​來我確實親眼目睹過城裡很多地底被開挖出來裝上軌道供地鐵列車穿行。散落的語言應該已經被列車一一輾過碎裂。無論如何是再也撿不回來了。


那次送你搭車後我走進地鐵站。手扶梯像迴轉壽司的輸送帶盡忠職守地把人一一送到地底。我扶著把手突然有一種告別青春特有儀式的心情。雖然青春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沒有與我告別便自顧自遠去。週末的夜晚。進入地鐵站的人群像列隊走進罐頭的沙丁魚般。帶著一種宿命表情。沒有人發現有人正在經歷離別這件事。手扶梯順暢地迴轉。列車分毫不差地靠站。便利店亮著永不熄滅的燈。


地鐵站墻上掛著一幅地鐵工作人員檢查軌道的海報。說是工作人員每天得在午夜地鐵關閉以後和淩晨重新開放以前及時修復經歷無數摩擦損傷的軌道。大家可要好好感謝他們之類的話。我一直不知道世上有這樣的工作。他們究竟過著怎麽樣的一種人生。一切得在別人的暗處進行。人們口中無法摧毀的日常卻是他們費盡心思維護每個細微處建構起來的。難怪這世界總是有一種不管發生什麽事都將不顧一切地如常運轉的決心。而且是不管誰離開都不會改變的。


反正罐頭是開好的。我們別無選擇只能默默排著隊跟著大夥兒擠進去。罐頭的滋味大家都是知道的。不見得不好吃但就是沒什麽驚喜。


而這事誰也幫不上忙。你終究得自己一個人把它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