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11

在天涯盡頭的城市。


當飛機從高空徐徐往智利首都聖地亞哥的Merino Benitez機場降落的時候,我赫然看見綿延起伏的山群。呵是安第斯山脈。我在心底叫了一聲。土黃色的一片,一直延伸到地平線。 "Chile"在印第安語的意思,是天涯的盡頭。跟山脈平行的,是綿延的海岸線。我呼出一口氣,來到傳說中的天涯海角了。

我是從北部一個小海港依基克Iquique認識智利的。依基克有兩個顏色:土黃色和藍色。黃色是沙漠,藍色是海洋。這座城有用不完的沙。當汽車行駛在漫天漫地的沙地間,我這麼想。大大小小的山丘一路延伸到太平洋的另一邊,形成了沙灘。當地人就在這層層疊疊的沙丘之間鑿出一座城。整座城沒看見一片草地,連高爾夫球場都是在沙地上畫幾條線挖幾個洞就算數。

從機場出來,眼前只有一條長長的路通往市區,兩邊都是沙漠。路一直往前延伸,彷彿沒有盡頭似的,偶爾才看見一輛吉普車迎面而來。荒涼嗎,我倒不覺得。途中經過一個靠海的墓地。一大片沙地上突然出現好幾十個墳,有些突兀。一些墳前竟還插著幾枝枯瘦的鮮花。海風吹來,墳前的花無聲地顫抖。這才是荒涼吧。

小城的地理環境叫人訝異。他們告訴我,距離上一次下雨,已是四年前的事,但空氣並不干燥,也沒有充斥著沙塵。早就听說這個全世界最狹長的國家,從北到南幾乎涵括了全世界所有種類的氣候,只是沒想到當自己置身其中,仍覺得不可思議。

然而,即使在這個世界的最角落,仍逃不過貧富階級的分化。面海的這一邊多為平房,尤其越靠海的,看得出都有點設計,自然是有錢人住的。晚飯後,只要走出家裡的院子,就可以漫步沙灘上。而往山上去,則是窮人的棲身之所。我很難用“家”來形容那一間間在山腰上歪歪斜斜搭起來的木板或鋅片屋,更不曉得他們怎麼拉水電。聽說翻過這座山的山頭,還有另一座城,同樣是貧民。他們的數量已經多到有公共巴士可以乘過去。

依基克是個自由貿易區,若非做生意或購買大批的免稅品,外人絕不會踏足這裡。這裡的生活單調,甚至可以說是死寂。最熱鬧的地方有兩個:每天迎接無數貨船的港口,以及當地人戲水游玩的海邊。港口是工作的地方,沙灘則是遊玩的地點,幾乎所有活動都在這裡進行——戲水、散步、慢跑、踢足球、談戀愛。某個傍晚,我拎著相機,從一個沙灘走到另一個沙灘,邊看風景邊等日落。第一次,我親眼看見親自感受在地理書上讀過千百次的太平洋的海浪。沙灘很長,一來一回用了三個小時。智利的春天晝長夜短,等到天色完全暗下來,已經是晚上九點了。

而我是從另一座叫瓦爾帕萊索的城市看到智利的過去。

聖地亞哥是內陸城市,但只要兩小時就可以看到海了。已經不只一個智利人告訴我關於那個叫Valparaiso的地方,說那裡有著極美麗的海景和沙灘。於是在一個早晨,我決定出發到傳說中的美麗城市。當巴士經過許多山巒、草原和葡萄園,拐進一個破落城市的車站,我還不確定這就是許多智利人讚不絕口的城市。從車站還要再轉公車才到海邊。我極盡所能以僅會的幾個西語單字和身體語言向司機表達我要到海邊,善良的他作出恍然大悟狀,然後把我放在海關局前面。下車,沒看見沙灘和碧海,​​只有一艘艘的大船正忙碌地卸貨。卸下的貨堆在岸上,馬上又有一輛輛的卡車來載走。在晨霧還未散盡的早晨,碼頭自顧自地忙碌著,非常有氣勢。我一看就樂了。這座運作了百年的港口一如既往地熱鬧著,彷彿時間從來沒有離開過。

我在山腳下看到有人乘搭一種很特別的軌道式電纜車,正慢慢地往斜斜的山坡爬上去。不去管為什麼沒看到人們口中美麗的沙灘,我也去搭了一趟。山上原來是遊客區,那裡是俯瞰碼頭和整個瓦帕爾萊索舊城區最好的角度。

瓦爾帕萊索幾乎沒有平地,連著大海的就是山。舉目望去,依山而建的民宅一整片鋪展開來,遠遠近近有許多顏色。由於地勢傾斜,房子看似一層一層往上疊,人們彷彿踏出家門一不小心就會踩在鄰居的屋頂上。下山時不坐電纜車,我胡亂在傾斜的小巷中穿梭,沿途遇見下坡買東西或接小孩放學的人們。他們走得很慢,天氣很涼。時間在這裡好像稍微停頓了一下。

我沿著蜿蜒的路走到市中心,在路邊吃了一串烤肉。首都聖地亞哥乾淨整齊,社會秩序良好,因此街上警察大部分時候的工作都是在為遊客指路。比起來,瓦爾帕萊索的舊城區有點髒,有點亂,房子又老又舊,像脫序的城市,但忙碌的碼頭和市中心來來往往的路人和攤販還是讓它充滿了生命力。縱然如此,城裡總瀰漫著讓人緊張兮兮的氛圍。我一離開鬧市,馬上就有當地人趨前告訴我那些地方不安全,照相機也不敢拿出來。

然而,這座老城有很多故事和一疊厚厚的歷史。

瓦爾帕萊索在西班牙語是“天堂谷”的意思。這座城市建於十六世紀,曾經是太平洋最繁忙的港口之一。直到巴拿馬運河在廿世紀初運作,它開始沉寂、沒落。然而,昔日的光輝還是為它贏得了世界文化遺產的頭銜。智利國寶級詩人,也是諾貝爾得主聶魯達(Pablo Neruda)這麼形容他喜愛的城市,“瓦爾帕萊索,是一座向天上延伸的城市”。

同一天,我在日落以前來到了這位詩人位於黑島(isla negra)的故居。

抵達的時候遊客探訪時間已過。我只能在四周圍散步,想像聶魯達的居家生活,以及他如何在房子裡寫下一首首浪漫的情詩。聶魯達一生喜歡海,這間故居更有許多船上的裝飾,連牆壁也畫上了魚的圖案。他死後,人們索性把他的墳墓設在前面的院子裡,面對著浩瀚大海。

在無人的海邊坐了一下,天色暗了下來,我回到大路搭車。小小的車站售票櫃檯,窗戶閉得緊緊的。我惟有在候車亭等待。僻靜的路上幾乎沒有人跡。我其實不確定會不會有巴士來,但我並沒有太擔心。或許可以在這個偏遠的小鎮過一夜。

這麼想的時候,巴士就來了。



















*此文原載于《旅遊玩家》。

5 comments:

Yi Yang 毅阳 said...

33, 我超级喜欢你静态的照片!色调也好吸引哦!
>.<

MyLittleDay said...

阿陽。

謝謝喜歡。色調是原來的。我沒有edit。這世界本來就這麽美呵。

Yi Yang 毅阳 said...

三三,你用什么相机,和镜头?:P

MyLittleDay said...

這是fujifilm的傻瓜相機。

Joshua said...

哦!太棒了。 勾起了我許多的回憶尤其是valporaiso. 還記得那教堂門前坐了位乞丐.當時我也是單槍匹馬的闖去那,雖有人告訴我那裏治安不好.謝謝你的分享,原來我們有過共同的足跡在這地極.你的攝影技術的確了得.傻瓜相機也能那麽棒.讚!